「大海之眼」:夏曼藍波安的異托邦作家宣言

  • 時間:2018-12-03 14:59
  • 新聞引據:採訪
  • 撰稿編輯:江昭倫
:蘭嶼達悟族原住民作家夏曼藍波安最新作品「大海之眼」,以回溯一生經歷,確立自己海洋文學作家、殖民島嶼作家與異托邦作家身份(江昭倫攝)

台灣不乏原住民作家,來自蘭嶼達悟族的夏曼藍波安卻是最特別的一個,直到現在,他仍用雙手造拼板舟、下海潛水抓魚,這雙手同時也將達悟海洋民族對於大海的了解,以一種完全異於陸地文學的思維「翻譯」成漢字,被譽為台灣真正的海洋文學作家。

夏曼藍波安也是位異托邦作家、殖民作家,對他而言,蘭嶼因為被外來統治者「殖民」,為達悟族人帶來「國家暴力」,讓少數民族的正義蕩然無存,長期被主流社會所蔑視。新書「大海之眼」即是回顧他這一生如何身體力行,抵抗這樣的「歧視」,並描繪了原島生活與思維,展現一種拒絕向文明社會妥協的立場,帶有深刻的哲學反思,也是他向台灣文壇宣告的「異托邦」作家宣言。

書寫海洋、傳遞原島聲音的作家

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「我稱我的書為「殖民地文學」,因為我以達悟語思索,翻譯成漢字來創作,同時我的精神、我的肉體、我的知識是海洋養育的,

所以我的華語文學創作,我更要稱之為「海洋殖民島嶼文學」。我說話的對象是我的民族的列祖列宗,以及我的族裔,我也說給我的世界地圖聽。~「大海之眼」

這是蘭嶼達悟族作家夏曼藍波安在新書「大海之眼」中,對自己作為作家的定義,一位海洋文學作家、殖民島嶼作家。

不僅如此,夏曼藍波安還是「異質作家」、「異托邦作家」。今年第五屆東京鐵犬杯異托邦獎(異類中的異類),就將大獎頒給了夏曼藍波安的作品「大海浮夢」,多位評審在評語中提到,夏曼藍波安的寫作未向文明社會、漢人社會、強勢的社會妥協,帶給讀者原島最初始的聲音,這樣的聲音震撼了我們固有的想像力,這樣的聲音代表一種抵抗,如此充滿戰鬥性筆鋒的作家,其作品永遠會在世界文學中閃耀。

的確,夏曼藍波安是很特別的作家,從「冷海情深」、「大海浮夢」,一直到最新作品「大海之眼」,夏曼藍波安向讀者揭示了達悟族的海洋民族信仰與文化,而且是以一種達悟語系邏輯書寫,完全迥異於陸地文學思考,說明了他在台灣文壇的獨特性。

夏曼藍波安的「生命現場」

閱讀「大海之眼」,等於回首夏曼藍波安一生如何反歧視、爭取尊嚴的人生心路歷程。書的開頭從他小時候看到部落族人的驅魔儀式說起,談到了當時小島上外國紀神父用達悟族語勸說族人先向上帝禱告,當時祖父輩們則用發自島嶼本性的達悟語氣大聲回應「別干預我們固有的祭典,你們是何許人物!」,就是這樣蔑視外來「殖民者」的態度,啟蒙了夏曼藍波安的小島民族意識。

島嶼外國神父帶來的宗教信仰,對夏曼藍波安而言,也是另一種「殖民」主義。(夏曼藍波安提供)

夏曼藍波安:『(原音)在排隊的時候,那個神父⋯因為我的祖父最晚一點來,他(神父)的達悟語言太流利,他講得太好了,(神父說)我們先跟上帝祈禱後,你們再去海邊,可是我的祖父説,你是什麼人啊,閃一邊!他認識的人不是白人,他是認識這個島嶼原來就存在的一種傳統性,就是我們的價值觀,所以外來的殖民者來的時候,他們這一輩是拒絕的,雖然是拒絕的,可是太多、太多我們是被宰制的。然而那個空間,我祖父對那個神父説你是什麼人,他(祖父)用我的語言,而那個語言確實一直在我的心裡面,説我祖父怎麼那麼堅實,怎麼敢這樣對神父?這個就是決定我一生,而我這一生也是被他們決定,只有會造船、抓魚,才是男人。』

 從一九六七年到一九九七年,我們認識了356「登陸艇」(軍艦)。356真的是勇猛的鐵殼船,它讓我們大開眼界。

它的到來,我們的島嶼變成「國家」的土地、我們的民族變成山地山胞,我唸大學的身份後來變成邊疆民族。

它的到來,帶來了漢族歷史上對少數民族不滅的暴力,阻斷我們海洋民族對他者的友善。~「大海之眼」

夏曼藍波安回憶,當1967年「殖民政府」的356「登陸艇」(軍艦)開始出現在蘭嶼時,為這個小島帶來天翻地覆的改變,當然也包含漠視少數民族正義的「國家暴力」。夏曼藍波安説,軍艦送來了犯人、軍人、老師、物資,因為前所未見,讓他們感受到恐慌,也讓當時還是小孩子的他開始憂慮,如果繼續留在島上傳承傳統知識、部落生活模式,將成為學校老師口中的「井底之蛙」。

但事實是,後來在華語學校唸書的過程,夏曼藍波安被迫面對完全不懂的漢人語言、價值觀、知識、常識,種種「歧視」讓他相當痛苦。即便痛苦,夏曼藍波安仍持續抵抗來自國民政府的「馴化」,拒絕了因為原住民身份加分保送師範大學的機會,堅持參加大學聯考,足足考了4次,直到1980年才終於考上淡江大學法文系。過程中,為了賺取補習費與生活費,夏曼藍波安四處打苦工,嚐盡被漢人剝削與歧視的滋味。

在台灣西部城市的日子裡,夏曼藍波安曾迷惘,也曾興起後悔的念頭,他總是自嘲一生不斷找苦頭吃,拒絕第一名、拒絕模範生、拒絕保送,有時也會想,如果當初接受保送,或許自己的人生就是一條康莊大道。但縱使有這樣的念頭,夏曼藍波安始終拒絕「被施捨」。

在這麼辛苦的人生歲月裡,當夏曼藍波安心灰意冷時,他便回到蘭嶼,重新學習潛水下海抓魚、造拼板舟,讓海洋修復他的挫折與傷感,也從原始簡易的生活中重新找回自己的尊嚴。夏曼藍波安:『(原音)海洋給我一個自信心,孩子你起來吧,我開始會抓魚,自信來了,就是尋找島嶼的尊嚴,從哪裡?只有從民族的文化、從原始的生產、從簡易的生活過程中,你才找得到自己的尊嚴。』

夏曼藍波安說,他書寫過去每個階段的「生命現場」,並非要緬懷逝去的歲月,而是開心自己從挫折中走出自己的路來。

異托邦作家 悠遊自身文學航道

閱讀夏曼藍波安的作品,就不得不佩服他「翻譯」海洋的功力,他的知識、創作養份都來自海洋,達悟族的海洋民族文化已成為他創作裡的DNA,為讀者描繪了一個不同於俗世卻真實的世界。夏曼藍波安:『(原音)我母語真的是跟海洋貼在一起,你看我潛水,這就是我的文學,我的文學浮到陸地上的時候,它就變成漢字,就叫做「翻譯」。』

海洋不只療癒了夏曼藍波安傷痛與挫折,更是他書寫知識、養分的來源。(夏曼藍波安提供)

夏曼藍波安説,日本文學評論家很厲害,讀懂了他的作品,所以頒給他異托邦文學獎,「異托邦」是著名哲學家傅柯提出的「異托邦(heterotopia)」社會空間論述,是結合異質性(hetero)與空間(topia)的一種與現實世界的對比存在,圖書館與博物館都可算是「異托邦」,而他的的書寫是將這種「異托邦」野性化了。夏曼藍波安:『(原音)傅柯的所謂他的異質空間,不管他是用什麼樣的異質空間,圖書館或是博物館去詮釋這個論述,對我來說的話,我把它「野性化」,我的島嶼就是博物館,我的海洋就是Museum。』

談到台灣原住民作家文學特色,夏曼藍波安以料理形容自己的創作,既不隸屬中華料理,也不同於台菜,而是有屬於達悟族的味道。他認為如何驅逐一元標準,書寫出原住民文學獨有思想的差異,才是原住民作家應該努力的方向。夏曼藍波安:『(原音)這些原住民的書(文學作品),在歷史時空跟漢人小說的比較,差異在哪裡?他的敘述結構差異在哪裏?每一本書,你是泰雅族作家、你是布農族作家,你的思想的差異在哪裡?一個原住民作家和所謂漢人的作家,我們用嗅覺、視覺去創作我們的作品,你是原住民的嗅覺,因為每一書就是一盤菜,你秀出來、你端出來的菜,別的人去聞一聞,聞出什麼差異的味道來,我講得很深。』

確實,讀夏曼藍波安的作品並不容易,不只是因為字句中帶有深刻的哲學思考,也在於他書寫的內容就是他實實在在生命的實踐。一直到現在,他仍選擇在蘭嶼過著簡易生活,那樣獨立而堅定的活著的身影,展露他抵抗俗世生活方式的勇氣,令人印象深刻。

夏曼藍波安說,過去讀漢人課本總是看到被切割一半的太平洋,他一直不解,等到他48歲完成了航行南太平洋島嶼的兒時夢想,從拉洛東加島(Rarotonga)買回來一張以太平洋為中心的大洋洲世界地圖時,他才真正遇見了「太平洋的尊嚴」,這樣的尊嚴也是達悟海洋民族的尊嚴,也是他的小說、散文很重要的核心主軸。


夏曼藍波安家中掛著一幅以太平洋為中心的世界地圖,也象徵他海洋民族島嶼的尊嚴。(夏曼藍波安提供)

如今,太平洋在夏曼藍波安筆下完整了, 61歲的他不再談「歧視」,而是選擇了「包容」。夏曼藍波安笑說,從今以後,他要優雅地老去,繼續悠遊在自己的文學航道上,書寫給懂他的人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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